吴松泉静观变局:试谈汽车行业格局重塑下弱势车企的抉择方向
时间:2025-10-10 来源:汽车供应商网 作者:吴松泉
【汽车供应商网】【核心观点】中国汽车行业正经历深度洗牌,优胜劣汰加速,已全面进入淘汰赛阶段。当前的政策导向明确倾向于推动市场动态出清与产业整合,旨在进一步提升产业集中度。弱势车企身处困境并不可怕,关键在于能否准确判断形势,结合自身实际情况做出正确的战略选择。本文从企业、技术、市场、产业、政策等多个维度综合分析,提出弱势车企的5个可能的战略选择方向,分别是①及时止损、破产清算;②调整出售、借力共生;③业务转型、另辟蹊径;④独擅胜场、做强做大;⑤海外突围、扩大出口。愿每一家弱势车企都能找到自己的最优选择,共同推动整个行业的持续进步与繁荣。
2025年9月16日出版的第18期《求是》杂志发表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文章《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在这篇文章中,习近平总书记深刻阐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战略考量,提出“五统一、一开放”基本要求,并要求聚焦重点难点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文章指出,“着力整治企业低价无序竞争乱象。‘内卷’重灾区,要依法依规有效治理。更好发挥行业协会自律作用,引导企业提升产品品质,实行优质优价,反对低价劣质。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实现市场动态出清。”“统一要素资源市场,促进自由流动、高效配置,减少资源错配和闲置浪费”。笔者认为,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意义极其重大,汽车产业领域也存在总书记讲的不少困难和阻力,也需要各方携手清除顽瘴痼疾。围绕推进行业整合和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总书记也曾对国企和民企分别提出如下要求,“要坚持分类改革方向,处理好国企经济责任和社会责任关系,健全以管资本为主的国资管理体制,发挥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作用,以市场化方式推进国企整合重组,打造一批创新型国有企业。”(2022.12)“要着力引导民营企业利用产权市场组合民间资本,开展跨地区、跨行业兼并重组,培育一批特色突出、市场竞争力强的大企业集团。”(2016.3)在2014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总书记要求,“在产能过剩的条件下,产业结构必须优化升级,企业兼并重组、生产相对集中不可避免。”
为畅通市场主体退出渠道,降低市场主体退出成本,激发市场主体竞争活力,完善优胜劣汰的市场机制,国务院及有关部门出台了多项措施。汽车产业政策也一直高度重视推进汽车行业企业整合重组和促进优胜劣汰,培育大型企业集团和提高产业集中度:
①“研究推动汽车生产企业集团化管理,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支持龙头企业做优做强。”“推动加快《机动车生产准入管理条例》立法,完善企业退出机制。”(《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年)》,工信部等八部门,2025.9)
②“推动完善道路机动车辆生产管理相关法规,建立健全僵尸企业退出机制,加强企业准入条件保持情况监督检查,促进优胜劣汰。充分发挥市场机制作用,支持优势企业兼并重组、做大做强,进一步提高产业集中度。”(《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21~2035年)》,国务院办公厅,2020.10)
③“支持优势特色企业做大做强,成为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汽车领军企业,积极培育具有技术创新优势的零部件、连锁维修企业、汽车咨询服务企业成长为“小巨人”。支持以企业为主导开展国内外有序重组整合、企业并购和战略合作,鼓励企业国际化发展。鼓励汽车产业链内以及跨产业的资本、技术、产能、品牌等合作模式,支持优势企业以相互持股、战略联盟等方式强强联合,不断提升产业集中度。”(《汽车产业中长期发展规划》,工信部等三部门,2017.4)
④“利用市场机制和宏观调控手段,推动企业兼并重组,整合要素资源,提高产业集中度,实现汽车产业组织结构优化升级。”(《汽车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国务院办公厅,2009.3)
中国汽车行业正经历深刻变革,优胜劣汰加速,已经进入淘汰赛阶段
去年以来,多位机构和优势车企负责人曾发表过中国汽车行业加速优胜劣汰的观点。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下,汽车产业的兼并重组将会大规模发生,这是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然阶段。缺乏技术、品牌和资本优势的企业将被整合或淘汰。”
“中国汽车市场的竞争已从过去的“排位赛”进入残酷的“淘汰赛”阶段。未来几年,会有大量品牌无法持续经营而退出市场,行业兼并重组和格局重塑的步伐将大大加快。”
“到2030年仅15家能实现财务可持续发展。”
“未来三年是淘汰赛,接着三到五年进入晋级赛,最终留下的车企可能不到七家。”
“2030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将从137家缩减至19家,存活率不到20%。”
“未来的竞争还会更加激烈,预计未来几年80%的品牌将关停并转。”
全球汽车产业发展史,就是一部兼并重组史、优胜劣汰史,中国也不例外。欧美主要国家在经历了早期的几十家、几百家汽车企业阶段后,目前均是由少数几家企业占据大部分市场份额。比如,Top6企业市场份额,2023年欧盟乘用车市场为77%,2024年美国轻型车市场为73%;全球市场,2024年Top10车企集团市场份额为57%,Top15为71%。
中国汽车行业优胜劣汰加速,头部车企通过持续强化创新与全球化布局巩固地位,核心技术和规模优势缺乏、经营效率不高的企业将被淘汰,这也符合全球汽车行业发展规律。在市场驱动和政策引导下,市场份额向优势主体集聚,未来行业将呈现“强者愈强”趋势。2025年1~6月,乘用车、商用车行业情况如下:
乘用车行业销量超过1万辆的企业集团(按自有品牌统计,下同)有33家,Top6销量占比为59%,Top10为73%。业内判断,“十五五”末期,Top6企业销量占比有望超过70%。
商用车方面,各车型领域头部企业领先优势已经比较明显。各车型领域头部企业如下:中重型货车行业有2家企业集团销量超过10万辆、合计销量占比46%,轻微型货车行业有4家企业超过10万辆、合计销量占比50%,大中型客车行业有2家企业集团超过1万辆、合计销量占比57%,轻客行业有2家企业集团超过5万辆、合计销量占比55%。
汽车行业快速优胜劣汰的主要驱动因素有:①技术迭代加速,低碳化、电动化、智能化竞争淘汰技术和创新滞后者;②市场进入存量竞争时代,规模是汽车制造企业生存与发展的核心逻辑,不仅可以直接降低单车成本、支撑高研发投入与技术创新,通过技术迭代构建竞争壁垒,还可以通过供应链协同、品牌溢价、生产效率提升形成系统性优势;③政策倒逼转型,法规加严、公平竞争、补贴退坡等挤压低效企业生存空间;④市场需求变迁,消费者对使用体验的要求日益严苛,更信赖产品具有科技感和技术口碑的品牌;⑤资本与供应链集中化,运营效率竞争加剧,规模化与抗风险能力成关键;⑥叠加海外市场竞争加剧,企业需通过技术创新、运营效率及全球化布局构建核心竞争力。
通过对企业内外部环境的多维分析,提出弱势车企可能的5个抉择方向
在全球汽车产业风云变幻、市场竞争愈发激烈和残酷洗牌的当下,国内众多弱势车企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战,让它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自身的定位与未来走向。而摆在这些弱势车企面前的道路并非只有“华山一条路”,或许有多种不同的选择,每一选择都蕴含着机遇与风险,也都考验着企业决策者的智慧和勇气。需要说明的是,车企的“优势”与“弱势”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个动态的、可转换的状态。今天的优势车企,明天也可能变成弱势车企。一个永恒的真理是: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时代的赢家。
笔者从企业、技术、市场、产业、政策等多个维度综合分析,提出弱势企业的5个可能选择方向(当然还有其他选择),供业内参考。
01
及时止损、破产清算——无奈却必要的抉择
当一家车企产销多年低迷、处于亏损状态,且看不到任何扭转乾坤的希望时,破产清算或许是最为直接也最为无奈的选择。持续不断地投入却换来的是不断下滑的市场销量、巨额亏损和日益扩大的债务窟窿,这样的恶性循环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只会将企业拖入更深的困境。它们的车型老旧,智能化功能体验不佳,不符合当下消费趋势,消费者对其兴趣寥寥。同时,高昂的债务和维护老旧产线的费用使得企业不堪重负。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勉强维持运营还会连累上下游供应商以及相关利益者。此时,果断申请破产保护,按照法定程序进行清算重组,虽然意味着企业的消亡,但投资方、地方政府却能够避免更大的损失和社会资源的浪费。
从宏观层面来看,这也是市场优胜劣汰机制正常发挥作用,促使资源向更有效率和创新能力的企业流动。而且,破产并不意味着一切归零,部分有价值的资产如土地、厂房设备等可以在拍卖后得到合理利用,员工也能借此机会进入其他更有发展前景的企业重新开始职业生涯。
02
调整出售,成为优势车企的生产单元或其他业务单元——借力共生的新思路
对于那些仍有一定产能和资源优势,但自身品牌和产品竞争力不足、市场渠道有限的弱势车企而言,被优势车企收购、进入其经营体系不失为一条明智之路。
通过将自己纳入到优势车企的生产体系中,被其兼并重组或作为其专门的生产单元(非独立法人)负责特定车型的生产(或部分生产环节),弱势车企可以实现规模化效应带来的成本降低。比如某些车企,拥有多年的生产制造经验和熟练的工人队伍。当被头部汽车品牌看中并整合进其全球生产布局后,可以借助优势车企的品牌光环和销售渠道,其生产的车辆能够顺利进入国内外市场,销量稳步增长。
除了整车制造环节,还可以选择转型为优势车企的其他业务单元,如零部件制造等。这种模式实现了双方优势互补,弱势车企进入优势企业的体系后,得以依托强者的力量继续开展经营,原来的部分资产得以延续使用、人员得以继续就业。
03
业务转型,延伸生产(或转产)专用车或从汽车产业链寻找新的发展机会——另辟蹊径的创新之举
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和各行业需求的多样化,专用车行业场景化、定制化、多样化特征越发明显。弱势车企可以将目光投向这一细分领域,根据自身特点和优势进行有针对性产品开发。例如,商用车企业可研究生产各类专用车辆(如自卸车、混凝土搅拌车等工程专用车,垃圾清运车、洒水车等环卫作业车,救护车、移动体检车等医疗救护领域的特殊用车,旅居车)。这些专用车虽然市场规模相对较小,但市场需求稳定。通过深入了解行业技术特点和使用场景,设计出功能实用、操作便捷的产品,可获得目标客户的认可。
此外,汽车产业链条长且复杂,涵盖了零部件供应、设备、模具开发、销售服务等多个环节。弱势车企不必局限于整车制造,完全可以在其中某个细分环节深耕细作。比如投身于新能源汽车关键零部件的研发,凭借在这些关键技术领域的突破,为众多新能源车企提供部件支持。再比如,国内电动汽车充电桩市场的潜力巨大,企业可以调整战略方向,集中资源投入到充电桩的研发与生产中,经过几年的努力,可能会实现业务的华丽转身。
04
独擅胜场、做强做大——极少数具备高成长性的企业(尤其是新势力企业)的雄心壮志
在新兴造车势力中,肯定会有企业凭借着独特的商业模式、前沿的技术理念以及强大的资本运作能力脱颖而出,展现出巨大的发展潜力。它们不满足于现状,立志要打破传统汽车行业格局,成为引领未来出行变革的行业翘楚。这类企业通常具有以下几个显著特征:一是高度重视技术创新,每年投入巨额资金用于自动驾驶、智能互联、新能源动力系统等关键领域的研发。它们组建了由顶尖科学家和工程师组成的研发团队,不断推出适应市场需求的创新车型。二是注重用户体验至上的原则,围绕用户需求构建全方位的服务体系。通过大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算法精准洞察用户偏好,为用户提供具有竞争力的产品方案和服务套餐。三是善于整合全球资源,利用好国内外的各种资源并实现优化配置,并积极拓展国际市场。
除了新兴造车势力企业,也可能有的弱势车企通过调整发展思路,聚焦细分市场和加大投入,借技术突破和打造差异化产品,并创新营销重塑品牌,以用户为中心构建生态摆脱困境、实现快速发展。
然而,这条通往做大做强的道路布满荆棘,需要海量的资金投入、长时间的技术积累以及应对各种不确定性风险的能力。多数尝试者可能在中途折戟沉沙,只有那些真正具备核心竞争力和顽强拼搏精神的企业才有可能抵达胜利彼岸。
05
海外突围、扩大出口——此路虽艰,但对于少数具有一定实力的车企也是一条值得探索的脱困之路
出口这条路,并不适用于大部分弱势车企,只适用于少数具有一定实力和独特优势、立志于长远发展的弱势车企。从需求端来看,世界不同地区经济发展水平、消费偏好与用车环境差异巨大。在一些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汽车保有量仍有较大增长空间,当地消费者对性价比高、实用型的车辆需求旺盛。这些地方恰是弱势车企施展拳脚的理想舞台,但产品要精准契合当地需求(也可研发生产特定产品,如低速车辆)。从企业层面看,部分弱势企业虽整体实力稍逊,但只是在国内竞争环境下表现出来的“弱”,并非全球行业竞争格局中的必然;也拥有研发、品控、售后服务保障等基本能力,并具有独特优势(如在特定细分领域具有一定的技术专长等),在海外特定细分市场同样具有竞争力。
当然,出口绝非坦途,需谨慎规避。品牌认知度低是首要难题。此外,建立有效的营销网络至关重要。产品质量与适配性亦是关键关卡。要确保供应链稳定可靠。人才短缺同样制约着海外征程,要有一支既懂国际贸易规则又熟悉汽车行业的复合型人才队伍。
于弱势汽车企业而言,实施海外战略、扩大出口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唯有充分论证可行性,深刻认识必要性,并在实践过程中步步为营、谨慎行事,妥善应对各类风险挑战,方能在全球汽车市场的汪洋大海中乘风破浪,驶向复兴彼岸。
【写在最后】弱势车企身处困境并不可怕,关键在于能否准确判断形势,结合自身实际情况做出正确的战略选择。除了选择壮士断腕般的破产倒闭和投靠大树好乘凉式的被收购整合外,无论是另辟蹊径的业务转型和实施海外突围,还是勇攀高峰的追求卓越,每一种出路都需要坚定的信念、果敢的行动和精细的管理作为支撑。
必要的政策支持也很重要,为此提出如下建议。首先,对于中央政府来说:一是建立产业预警与战略引导机制,定期发布风险与市场趋势分析,引导企业科学决策;二是完善破产和退出机制,研究出台针对性的措施;三是支持并购重组,除了行业管理方面的引导外,还给予税收、金融等支持,推动资源向优势企业集中;四是采取综合措施引导、支持转型和“专精特新”发展;五是妥善处理好退出/转型车企市场保有汽车的售后服务保障问题。其次,对于地方政府来说:需摒弃“父爱主义”,当好“裁判员”和“服务员”,实施精准施策,核心是“顺势而为”。对于必然的退出,要支持其“退得稳”;对于还有生机的,要支持其“转得对”、“合得好”、“做得专”、“走得远”。通过降低社会成本、优化产业结构,以理性的无为与有力的作为,推动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在未来的汽车产业发展征程中,愿每一家弱势车企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最优选择,共同推动整个行业的持续进步与繁荣。
(作者吴松泉,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长期研究汽车产业和政策,现就职于中汽中心中国汽车战略与政策研究中心)
